新绿韵味

季节都有些喧嚣。一个春天，就铺张了一天一地的绿，直要你的眼睛，还都能让你摸得着，闻得见。

　　柳树叶赶得最早。别的落叶树木，还摇晃着一树的寂寞，柳树上却已住了星星点点的芽。三两天，来不及得知，星星点点就散放开了，后来天天换眼。新起的杨柳的绿颜色，淡匀匀，薄苗苗，阳光里不刺眼睛，格外地看得下去。这整一棵树，嫩生得像个刚出浴的年轻女子，风一来，翩翩起舞，还以为有垂垂的轻弦拨动，听得到袅袅的声音。

　　桂花树和樟树，起先举起一簇一簇的棕红色，后来干脆擎满了一树，像飘着一片彩云。到新发的树叶逐步伸展开来，这绿树头上驮着的棕红颜色，一天一天地褪淡了。叶儿覆满了一整棵树，就见树叶都变翠了，是那种分明的闪闪亮亮的绿色。与老叶相比，不过是嫩相一些，闪出的光，也没有那么厚。想不到那种树叶，出世的开头带着艳艳的颜色，后来仅老气了一点点，却还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绿颜色。

　　黄杨树的新枝，都长节长骱。看见修剪得有些规则的黄杨，一时间铺了一层鲜鲜嫩嫩，像有一群只会得爬的婴儿伏在那里玩。手抚过去，感觉这新生的一枝一叶，立不住脚，竖不起头，也像那垂头垂脑的新生儿。有心去折弄这枝与叶，只觉得柔软，一放手就复原了，又像触摸到了软脚软手的幼婴。去作个对比，弯曲下层的老枝老叶，却听得几声轻轻的“叭”，全断了，裂了。这便知道新生的生命，旺旺的力量就在于那些弹性和软熟。

　　八角金盘那老旧的树叶子，张着很大的叶面，伸着明白的边角，还朝着天。新发的叶，原先都蜷着，垂着，一望见就以为是一个母腹里的生命。那样子，也似悟空那只曲着腕儿的手。后来叶子摊开来了，也点得清楚那八个角了，但仍一律地向着旁侧，而绝没有朝天的，照旧让人想着那胎儿的形状和猴儿的手腕。直到一整片树叶子都长得像模像样了，它们才翻转身来向着天空。这个时候的八角金盘新叶，还格外地油亮照照。

　　这一树红枫新叶，羽毛似的，轻且软。风来了，有些蓬，怕它就要逸逸地飘离开了这树身，样子也好比孔雀开了屏。青枫的新绿着满枝头，扎扎实实，但也掩饰不了新鲜的情绪。远看去，都知道嫩绿在这里集合了，像抹了薄匀静气又蓬勃万千的一笔。雨里，这满树的鲜活，在树丛中藏不住，透露得更加出。定下心来听，那新生的样儿里，似有一群毛茸茸的出壳小鸡、小鸭，在轻轻吵，轻轻闹。

　　雪松的绿，有些稳了。雪松每一根粗气的虬枝延伸出去，挑着一幅傲傲的图，也像长袖善舞的人。新的针叶提拔出来，雪松上真像停了些雪，只是这雪色是繁星般的绿颜。那针叶开始都束缚成一扎一扎，逐步发松开来后，朝四面八方，绿色也就洇成一大片一大片。为了一个春里，雪松那种新绿，像也不肯让了别人家。

　　新叶里最有耐心的，怎么说都应该算紫荆之类。林子里见到什么地方着地旺了一球火，知道那里有紫荆。一棵丛生的紫荆树，枝条上的花儿从贴近泥面的根部生起，直蹿到梢头，跳跃着一团的红彩。紫荆的新叶，在紫荆花含苞时候，决不动声色。待到那些如米粒子那样的密集的花苞绽放开来，树头上就孕了叶芽。花雨在树下淅淅沥沥地落，枝头的叶子才慢慢地正式欠动起来。这种先让花后放叶的树，包括许多开花的落叶树，见到的有白玉兰、海棠、桃树等等，追远去想还有腊梅。是呵，就是紫藤，也先泻一树紫蓝色的花，才缓缓地起绿颜色。绿叶扶红花，紫荆它们是以别样的方式说明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