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吃家乡咸菜

现在城市里人吃的咸菜，他们喜欢超市里玻璃罐装的各种特色咸菜，颜色鲜亮，味道寡怪，咸酸各异。我每每看见，不以为然，便摇头离开。

　　我爱吃家乡咸菜。记得孩儿时，家中那口棕色大缸，常年蹲在灶房后门小屋角落，缸口压着块石头，石头上总凝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坠。母亲时常搬开石头，那股子咸鲜气便猛地窜出来，先是有点刺鼻，继而转作醇厚，在灶房里悠悠地荡漾着。缸里腌着芥菜，雪里蕻，经了盐水浸泡，又经了时光打磨，渐渐褪去生涩，生出一种复杂的人间烟火的滋味。

　　那时的咸菜是要用手抓的。母亲手伸进缸里，捞出一把湿漉漉的咸菜，盐水在阳光下闪着光。将咸菜挤干，用菜刀切成小段，在油锅里煸一下，喷香入鼻，是绝好的下饭菜。第一口咸得皱眉，第二口便吃出鲜味，待到第三口，碗里饭已经下肚一半多。有时烧个咸菜汤，一碗麦饭直进肠胃。

　　在这小屋里靠墙角边有几个坛子，坛子里是自腌的咸瓜，这咸瓜是自种的生瓜制成。地里的生瓜长到九分熟时，父亲就把生瓜摘下来，用菜刀一破两爿，把中间瓜籽瓜瓣全部刮干净，在太阳下晒到九分干，保持柔嫩。用粗盐揉均匀腌制，将一条条生瓜片在缸内铺平，用石块压紧，二天后将生瓜卤水倒出逼干。把生瓜翻个面。再撒点盐，铺平再压，二天后出卤，在太阳下晾，晒到五分干，使生瓜有绞劲又不显太干，然后用豆板酱将生瓜一层层腌在坛子里，压紧盖平封口，一年要腌二、三坛。半月后就可拿出食用，切成小块，清脆咸鲜。在锅里用葱油煸一煸，咸香爽口。咸瓜沫炒蛋，是绝对好菜。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家乡饥荒严重，咸菜咸瓜是救命菜。粮食不够吃，荤菜没处买，咸菜咸瓜便成了主菜。早晨一碗照得见人影的麸皮粥，中午一碗玉米粞饭，晚上半碗野菜汤，全靠着那咸菜咸瓜提味。家乡流行两句话：“三天不吃盐齑（咸菜）汤，脚骨郎里酥汪汪。”“咸瓜老麦饭，越吃越得劲。”那时候真是饥肠挂肚，度日艰难，苦中作乐。如今想来，那咸菜里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穷日子里硬挤出来的笑意，是饥肠辘辘时的一点盼头，是春夏秋冬艰辛中的一份寄托。

　　后来我当了兵，从军多年后转业在城里工作，吃上了公家饭，倒把咸菜渐渐淡忘了。直到退休后回到家乡，偶见老屋后面那口大缸和几个坛子。不由自主地想起小时候吃咸菜的感觉和情景，那香味咸味仿佛又扑鼻而来，峥嵘岁月，往事难忘，历历在目，记忆犹新。不知咋的，突然间我的眼眶湿了……

　　如今居住在城里高楼，厨房旁边不可能放个咸菜缸。孩子从超市买来各种精致的小菜，韩国泡菜、萧山萝卜条、四川榨菜等，我一尝而过，味道总不对劲。于是我就主动回到老家，早上从集镇上购买老乡自家腌的芥菜和雪里蕻腌的咸菜，用生瓜腌的豆板酱咸瓜，每次买了一大堆。带到城里当作宝贝，藏在冰箱最里头，想吃了拿一点出来。奇怪的是，同样咸菜，在城里吃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是食料问题，还是腌制不到位。我常沉思，大约是少了灶房的柴火气，少了石头上的水珠，少了母亲站在缸边撩起围裙擦手的模样，少了父亲那种朴实无华的勤劳。

　　年已古稀，牙齿有点不中用了，吃了东西老是卡在牙缝里。我可偏要嚼那韧津津的咸菜梗子，嚼得腮帮子发酸也不肯停。老伴和孩子笑我固执，我一笑相应。仿佛我嚼的不是咸菜，是岁月。每一口下去，都能嚼出童年灶房的光影，嚼出时代的艰辛，嚼出母亲围裙上的补丁，嚼出饥荒年月里全家分享咸菜时的笑声。

　　昨夜又做梦，在朦胧中见到那口大缸和几个坛子。缸边站着的母亲，正往缸里撒粗盐，看到父亲在腌生瓜，我想喊他们，却发不出声。醒来时，嘴里仿佛还留着咸菜的滋味。早晨，我在公园打完太极拳，上街买点毛豆，新鲜猪肉。从冰箱取出所剩不多的家乡咸菜和咸瓜。咸菜炒毛豆，咸瓜炒肉丝。油锅在吱吱响，香味四溢。咸菜金黄毛豆透亮。咸瓜脆爽肉丝纯香。味道鲜美，食欲大振。

　　现在生活条件真好，吃穿不忧，乐享退休生活，天天像过年，顿顿有佳肴，我不是很在意，唯有这咸菜的滋味，百吃不厌，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