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光与影

一个晴朗的日子，我独自走在人潮汹涌的街上，忽然有一个声音传入我的耳中，“擦鞋吗？”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干涩又沙哑，像这秋天里卷曲的落叶，我才注意到街边那一排矮墙上坐着一排擦鞋匠人，他们像一串沉默的、沾着尘土的注脚，被潦草地点在了这座城市华丽的边缘上，每个人前面都放着几个瓶子罐子，装着黑的、黄的、棕的颜色各异的鞋油，还有几把刷子，几块已经磨出毛边来的小布头，那种黑色的鞋油，就像凝固下来的深夜，而黄色的，则像是半块不太新鲜也不太温暖的阳光。

我低下头来看到自己穿在脚上的这一双黄皮鞋，鞋面上蒙着一层灰尘，而且还突出了一些横沟的样子来，我就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离我很近的一位匠人五十岁左右的样子，他的脸是古铜色的，脸上的皱纹像是晒干了的核桃一样，纵横交错地刻在他的额头上还有脸颊上边，他招呼着让我坐下，并且没有说太多的话就俯下身去，先用手轻轻巧巧地将我的脚从他的手中过渡到了放置在旁边小凳子上的木屐上面，那一刻我觉得很奇妙、好像被托付了一样。

他拿起一把小刷子，扫掉鞋面上的浮尘，接着，用一根细长的木签子，从那瓶发黄的东西里，剜出一撮膏状的鞋油，动作又快又省事，然后，把这东西抹在皮鞋的皮面上，这时候的鞋子，是不美观的，像是生了一块块斑痕，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擦，是从那块黝黑油腻的布开始的，他把布紧紧地缠在右手的手指上，缠成一个很紧的布头，然后他用足了腕上的力气，在那鞋面上来回飞快地摆动起来，那已经不是擦了，那是“熨”，是“磨”，是“驯服”，他的手左一下右一下，带着一种急促又鲜明的节奏，那声音，不是噪音，倒像是有一首单调但有力的歌谣，我看向他那只手，骨节粗大，皮肤粗糙，指甲缝里嵌着一些洗不干净的油污，这双手，是在生活的粗糙宣纸上日复一日地磨着，但是现在，这双手好像通了灵性一样，有了一种自己的意志和韵律。

在那“唰—唰—”声中，奇迹就出现了，那些凝固着的，块状的鞋油，仿佛被他手上的温度与力气给唤醒一般，开始融化，并且深深地渗入进皮革的每一寸毛孔当中去，原本黯淡无光的黄色，在这个时候也慢慢地变成了一个比较沉闷的样子，可是紧接着，在一双双布头不断地去抚摸以及挤压的情况下，却又慢慢地从里面透出来一点光亮，这束光线最初是比较含蓄害羞的，它藏匿于皮革肌理之中，但积累越来越多后，便大胆地表现了出来，由点及面，整个鞋子就像是获得了新生一般焕发出了柔和而又饱满如镜面般的光泽感。

我怔住了，这哪里是在擦鞋，这是场庄严的救赎，他把一双被风尘、倦意裹着的鞋从委顿的泥沼里拽出来，还它尊严，还它精神。

我穿着这双锃亮的鞋，脚底生了风，添了力，把钱给了，道了声谢谢，就转身融进了街上的来往人群中，不知不觉地迈开大步，也稳当地往前走着，可心里还想着那位擦鞋匠，还想着那双有神奇力量的手。

这世上，有成百上千种职业，有的在高堂，有的在街隅，这个擦鞋匠，他守着自己的瓶罐、布头，就是守着自己的天地，他不会去问这双鞋走过怎样的路，遇见过谁，他只知道，凡是来到他眼前的，他都要让它焕然一新，这是一种很朴素却很强大的尊严。

风尘仆仆是生活的常态，那一抹锃亮是人力在常态中点起的一盏小小的灯，我想，尊严大概就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磨损里，执拗地为己为人擦出的那一抹光亮吧。